无限一体之施身法

英着 林钰堂博士
中译 林成穗居士



目 录

妈几脑准祖师法像

妈几祖师赞
英文原着序 第一章 一般导论
第二章 施身法—切断执着的密法 第三章 陈瑜伽士之施身法仪轨
第四章 从无限的一体看施身法 第五章 对施身法的反思
第六章 相关课题 参考书目
附录:施我法



妈几祖师赞 密法弟子林钰堂

切断身执化供施,
智悲妙用融法界,
无我难修示捷径,
创法反哺唯妈几!

西藏女祖师妈几脑准创立施身法,使难以捉摸之“无我”,得以经由切除身执而修证。此乃唯一在藏地创立,广传四邻,甚至反哺印度之佛教密法。由彼大智开示,在将我执根本之身执切除之同时,即转而利用于上供下施,以达到化解宿债,培福修慈之效果。如此圆融智悲之妙用,于一法中充分开展,使行者得以一门深入,渐契法身。巍巍哉!妈几佛母之智巧!

                       二○○一年四月四日
                       养和斋   于加州



英文原着序

施身法是佛教密宗的一种修法,叫“嚼”(Chod),在藏文字面是切断的意思。在佛教的密宗,此法会授予初修者以积聚资粮;同时亦被真诚的行者所修以证得法身—佛法证量的顶点。因何有一法可以如此普及而又渊深?其始祖妈几脑准(一五五~一一五三)乃是一西藏女居士,这一点在西藏佛教史十分罕见;而经过历代相传至今,认真修习此法者多为流浪的乞丐和瑜伽士。由妈几脑准祖师所奠定的施身法是西藏唯一源自本土而非印度之密法,其后更弘扬至邻近地区,包括印度。这些因素的集合诚然令施身法显得特殊和引人入胜。在此法中观想切开身体以上供下施,故从一般的看法可能会觉得野蛮或呕心。这样的修法又怎么会跟智慧与慈悲的开展扯上关系?

正因为初修及久修者皆可修施身法,所以便引起我写本书的兴趣。为一般好奇于此修法及其传承之神秘一面者,我会用浅白的字眼解释之,并加讨论了一些连带的课题。对认真修行佛法者,我会阐明此法中的哲理要义。特别是会说明如何从无限的一体的角度来了解施身法。这观点是完全与施身法的精神相符的,因为妈几脑准祖师称此法为“大手印之施身法”。

先师陈健民瑜伽士曾指导我修习他编写的中文施身法仪轨。当时,法本中流露的深义和开阔之观于我留下了深刻印象。现在我亦藉此撰文写施身法之机会把该轨译成英文,做为独立一章,以介绍于不懂中文的读者。衷心感谢林成穗及詹前哲两居士对此翻译所提供的订正,改善及建议。

在一九五五年,陈上师藉度语者之助,将《施身法教授》的其中一个版本译成中文。此书曾于一九八三年付印作免费流通。现我已将之校正后收于《曲肱斋全集》第十七册内。上述二文均已列入书末的参考书目中。

在此书的准备过程中,我曾于梦中得到教示说,施身法不单可对治身执,其实还可以对治全部五毒(贪、瞋、痴、慢、疑)。在另一梦境中我见一弯刀把我的关节切断,而令那些部位带来松弛;由之我得到了施身法松绑的加持和教示。

还有,我在某天睡中依次看到下面两行中文字:

元元铃【首两字横合为一字】
将此谱传下去

元是本源的意思。因为施身法有八对教法及传承,所以我将此两元字合成的字解为这些一对对的传承之源;而密法中的铃是指代表空行的金刚铃。因此第一行字是指创始的空行妈几脑准。第二行是一命令句。谱字通常是传承纪录的意思。因此其义明显为:“将此传承(谱)传下去!”对我来说,这明显是得到大母妈几脑准的印可之征。

我谨此为了因我为施身法的伟大传统所作的微末服务而得的所有教示和加持(包括于此未述者)而感恩。

无论一法有多么殊胜,若人不下决心恒久行之、励力修之,那是不会有任何显著结果的。我希望本书能彰显施身法的妙理和功用,并提供足够的说明以引起修习的兴致和改进其修法。愿本书的读者皆能于经常及恒久的修持施身法中得到真正和究竟的利益!

基于詹前哲居士所提出的意见,我因而在书中增加了一些说明。也感谢林成穗居士为本书的印行排版。

                       林钰堂
                       一九九六年七月六日
                       养和斋 于加州爱尔舍利多市



第一章 一般导论

甲、身体与行道

人的身体状况往往左右着人的苦与乐;生命之存在亦常被理解为肉体之延续。故此,人类大多的行为均是围绕着肉体之延续与提高物质上的受用。人多从此种动机与行为出发,故此,以自我为中心的偏见及自私的行径难免成了常见的主流。

我们肉体的存殁和其福祉是由众多身内外的条件和合而成,而这些条件大多都非人力所能左右,故痛苦与死亡的阴影到处皆是。很多人为了私利会不顾甚至牺牲别人,从而将这些痛苦加深。因此,各种战祸和斗争遍布了人世间的每一角落。

要脱出这些似乎无边际的困苦,最基本的途径是思惟及修习脱离以我为主的私利之心。经此方能彻见以互助互爱为本的生活方针是更为有意义的。若要脱离私心,则吾人必须由全面的生活观来重审及修正对肉身及其受用的眷顾。基于此种反省,很多种修行均要行人首先采纳简单的生活方式。

除了生理条件之外,我们的精神状况对我们的生活素质也是影响至钜。生理与心理不调和的人不可能有快乐。个人心灵的成长与其如何面对、运用心理及生理情况有着密切关系。精神修持的目标常常是要身心合一和超越肉体生存的局限。只有在心灵不再受肉体状况及物质环境所限时才可以达致精神上的超脱。

由于生命的精神及物质面互相紧密连系,各种精神上的修持往往会从肉身入手。这大多是一些姿势、呼吸和简单动作。此外,也有一些很困难,需长时间训练才能做到的瑜伽术。为着要超越种种源于身执的思虑,也有些修法是以折磨身体的方式苦行,以图达致自制或去除我执的目的。有些修行方式甚至以肉体上的服务或捐出器官作自我牺牲。然而,惩处或牺牲身体之举终非多见,且其极端形式亦可能引致始料未及的后果。

乙、佛法中有关身体的教授

佛法一方面指出对身的贪着及执身为我乃苦之要因,另一方面亦以不杀生为五条基本戒律之首,明示了对生命的尊重。佛教强调不杀一切已出生及未出生的人命或其他众生。佛教一常行之修法便是放生:即拯救临当被害的鱼、鸟等动物并将之放归自然。

尊重生命与将身视为苦本并无矛盾。一个众生对“我”之观念的执着一刻尚存,就仍会不断于轮回中流转生死,故毁坏身体及结束生命的方法并不能解决因条件聚合而生之苦恼。杀己或杀他的行为更会为今生及来生带来更多的痛苦。反之而言,身体亦可以作为令己令他解脱轮回的工具。将身从苦本转化成解脱工具的关键在于能否彻见并出离对“以身为我”的盲目执着,因为“自我”之迷思在哲理的分析下是遍寻不获的。

佛教徒也有用各种药物治病,清洁身体、房子内外等;在此过程中有时也会伤害到一些微生物、昆虫、老鼠等的生命。这样,主张不杀的佛教徒岂不是说一套做一套?其实这些行为中虽然会有所杀伤,但其目的是要保护人命,而非故意伤害其他生命。佛教徒在迫不得已要做这些事情前,会考虑不同方法以求避免不必要之滥杀。在无可避免时,也会在过程中忏悔,并为被害众生祈祷可以转生善道。

有些高僧大德的传记记述他们会故意以身喂蚊或甚至喂虎。释迦牟尼佛便曾于过去世投身饿虎;当时的他并非是要自杀,而只是要解该虎之饥。由此可见,佛教徒并非空谈不杀及慈悲对一切众生。至于此一理想和实际行为间如何协调便要视乎个人的虔诚与修持的程度了。

前两段提及的情况显示,行人的想法纵使简单,从不同角度来看,环境可能令修行的作为变得复杂。因此,要将佛法应用于生活中其实不易。我个人的看法是:修行者应常保持动机纯正,以令一切众生成佛为目标而不断从经验中实习;正如俗语说:“活到老,学到老”。

佛陀教我们离开苦行与享乐二边的中道才可以达致解脱。他以琴弦为喻,要不太松也不太紧才能弹奏出音乐。故此,我们得适当地照料身体,以作为解脱轮回的工具。然而,为了对治往昔耽于逸乐的习气或鞭策修行的进步,一些诚心和精进的佛法行者有时也会采用苦行的办法。

一些亚洲国家的僧尼会于受戒时经历燃香留戒疤的仪式。做法是忍痛在头顶或手臂上点燃小香堆,以留下永久的疤痕做为誓愿受戒的印记。有些甚至会于烛火上烧焦一只或多只手指供佛。虽然这些均是佛教徒的习俗,但却缺乏充份的佛理依据。有考证说头顶燃戒疤的习俗是由于唐朝时政府为免逃犯伪装成僧人潜匿于寺院而在中国开始的。

佛教密宗强调身体是诸佛所居和藉以成佛的工具。因此,密宗的根本戒律之一便是禁止蔑视身体。这并不等于助长对身的执着。普通对身的执着乃源于执着有我及其延续。而密法教示的照料身体则是基于这种体认:“我”为虚幻,而身体经适当训练可以帮助证入诸法的无自性。

很多种佛法均与身有关:有一法是念诵人身的三十六种不净,以提醒身体是由各种垢秽所组成;观察及观想尸体腐坏的过程除可提醒生命的无常外,亦可减轻对感受的执着;白骨观则能净除贪欲;又有佛法是以观察自身的情感、觉受、呼吸、行为来修观;佛法亦有鼓励行菩萨道者布施财富、服务、知识、教法、以至身体的器官;在密宗的修法中维持本尊身的观想以取代对肉身的念执;作为本书主题的施身法则是以观想来供施身体的密宗修法;在极高层的密法里,也有藉性行为来体证不为贪爱、执取、嫉妒等所污染的大乐之无有自性。

有趣的是,在有关身的各种不同修法中,亦相应地对身有各种不同的看法。有的以之为不净之物;有的以之为我执之本;有的以之为根本的执着;有的以之为修观的对象;有的以之为修习供施之物;有的以之为观空所化解之对象;有的以之为体验悟境的工具;有的以之为诸佛之所居。由此可见,身的功能是相对性的,而与其相关的佛法也是如此。所有此等不同的见解、教法、功用及修法均可以和谐并存,而其先决条件就是要能够透澈地了解和运用各法可导致正觉的各别功用。



第二章 施身法—切断执着的密法

施身法为密宗修法之一,在藏文的字面原义是“切断”。虽然它的本旨源自印度传来的佛法,但其主要特征则是由西藏空行母妈几脑准祖师(一○五五—一一五三)依其见地及证悟所订定。在超世间的层次上,她是直接从本觉净心所显的圣众得到加持,而创出此种密法以救渡一切众生。虽然印度是佛法的发源地,但施身法却是唯一始自西藏而弘扬至连印度在内的邻近地方的佛法。此法广为僧、尼、及在家众所习;尤其是有些专修的乞丐及瑜伽士会不断于尸林、荒野等地方流浪而不在一地停留超过七日。施身法的很多种独特修法系统,包括仪轨、戒律、观想、及修证次第的说明均经由多个传承留存至今。如欲知道此法的历史、传承、及弘扬的细节,请参阅书末参考书目所列杰洛米依道(Jerome Edou)的著作。

甲、施身法概观

妈几脑准祖师有鉴于身体为我执之源,而创塑了施身法以便摧灭此基本执着,并且同时藉之培育对一切众生的大慈悲。施身法的主要成份可以概述如下:

一、行者将神识迁至空中,观想成与黑色金刚亥母无二。
二、将身体观想为与宇宙无异,然后把它完全供施无余至所有对之有需求之众生,尤其是行者的债主、仇敌、及魔类。

读者请参阅本书第三章的施身法仪轨,做为一例,以明其详。

世俗及精神上的问题有很多不同的处理方法。有的会试行化解,有的打算逃避,有的会试图抽离问题而以理论性的讨论来解决,而有的则会面对问题直接解决。于未能处理问题时,首三种方法尚可应付一时;然而,真正要解决问题始终不离直接面对的办法。

施身法明显是要直接面对和解决潜伏在心底的执着。此法亦彰显了面对现实以证得诸法皆缘起之究竟智慧,而非只满足于思想上的理解。施身法是从实修中学习。行者的身执、怕身毁坏的恐惧、对身的褔祉的贪求、和对身受苦的不乐都在修施身法时遭受考验。当此种种潜伏内心的缠缚由观想肢解中暴露出来时,行者其实是与“自我”在战斗。不能通过此种观想考验的行者在现实情况中也不可能达到解脱的境地。

深入专修的“嚼巴”(施身法行者)并不会仅止于仪轨上的修持。他们往往逗留在尸林、荒地、及有鬼物为崇的房屋里,以面对惊恐的情况及体验凶灵之骚扰。他们在修法中培养对一切众生包括意图向其惊吓或加害者—的慈悲心;从体验惊恐的外境及心境的无自性中磨砺智慧;并且从忍受惊吓之中加深禅定;嚼巴因而渐得超越执着、恐惧、贪欲、及瞋恚。通过直接面对那种种难关后,行者便会一步一步迈向正觉。

修法中,神识与肉体的分离表示了执身为我之误。身体只是今生的居所;今生与其居所均属短暂,不可执为永久。神识与黑色金刚亥母合一则象征对无我智的确认。一方面来说,黑色金刚亥母是由无我的本觉智慧所显;另一方面,行者神识与黑色金刚亥母均本属无我,故可合一。再者,与黑色金刚亥母合一,正如其他密法中的认同本尊,并非执着某一形相,而是与度生事业有关。换句话说,这是一种动态的性格转变。

表面上,施身法所供施的只是身体。然而,修法时实已把身体观成与整个宇宙无二,故此供施包括了一切美好之物。因此,施身法并非只为消除对身体的执着,亦为了对治一切的执着。依据密法传统的四层解析,施身法可说是:外层除身执,内层除对感官对象之执,密层除一切欲望及享受之执,密密层除我执。施身法行者会渐渐体验到修持此法所带来的转变,和感受到此法之逐步深入渗透直至微细而难以捉摸的执着之核心。

乙、施身法的要素

作为一种密法,施身法包含了以下数种元素:

  子、传承的加持

密乘佛法的传承是指历代将教法正确无误地传下来的祖师世系,亦为修行与证悟不可或缺的重要条件。这是因为传下来的不单只是言句,更包含了一些精神上的特殊东西。通过正确的传授,弟子们便得到所有历代祖师的加持。没有此种加持,任何人都不能真正踏入肉眼所看不见的密乘之门。没有得到传承的加持而修习密法就好像车子没有汽油一样。

密乘佛教十分重视传承,而历代的祖师亦被尊奉为加持的根本。显宗的传承却往往被一些无意实修的学者及泛泛的信徒所忽视。这可能是导致下列差异的主因:密法行者往往直接感受到加持,而显宗行人则较少有这些经验。

所有密法均仰赖传承的加持以生出殊胜力用。在施身法而言,此等加持的来源则是妈几脑准。此法中其他各别的传承祖师也是传承的延续所不可或少的;若非他们修持的成就与对此法的虔诚贡献,施身法也不能传至今天。故此,我们应惦念传承祖师之恩德而永远尊敬他们。

对于有幸得到传承加持的行者,传承的意义便是要以全心全意保存、传授、及延续教法至以后世世代代的弟子众(亦即真正受益者)。

  丑、认识与转化之智慧

我执是通往正觉的根本障碍,也是流转轮回的根本原因。虽然这是佛法行者须要消除的主要障碍,然其潜藏及难于触摸的本性却甚难看透。有时甚至一些企图减低我执的行为,如果只为自利的话,其实也可能是变相的我执。因为这无形之敌可以隐藏于行者的所有行为下,所以要将之歼灭简直是难于登天!幸蒙妈几脑准祖师的慧观指出,身为我执之本。此点弄清楚以后,因为身体是有形的物体,余下的事情虽不算是容易,但也简单了许多。

根据妈几脑准祖师的慧观,真正的魔患是一切解脱道上的阻障。由此慧观可知,一方面,所有基于个人的好恶与利益的判断均须舍弃;另一方面,行者可以将所有阻障与仇敌通通转变成解脱道上的助力。例如:修行有得而执着所得反成解脱之障,而行者所受之伤害却可用以修忍辱、宽恕、
和悲心以助解脱。

妈几脑准祖师将上述的慧观应用到我执之根本的身体上,而创立了以观想施身的修法,如此便将此阻障之根转变为磨练悲心和达致解脱的工具。

  寅、无常与彻底出离

身体是我们在物质世界存在的基础。纵使在确认它是我执之根本以后,仍然不易得知如何藉之而证得精神上的超越与解脱。毁坏身体当然就将此生可能得到的任何精神进境终结,却不一定能毁掉我执。由众生不断轮回于生死,可以证明此点。折磨身体的苦行或可以暂时减轻物欲而得到一些心灵的清明与纯洁,但靠折磨肉体而得的超脱绝不能算是真正的解脱。佛陀曾清楚教示,正道是不落苦行和享乐二边的中道。

佛法的一种基本及普遍的教示是要提醒大家无常的事实。一切事物都不断迁变,虽然有些变化不是马上可以辨认的。由生至死的一瞬随时可能会发生。常念无常则可明见对身的所有执着都是建立于如意的盘算上。若要预备妥当并能超越生死,则必定要预见此身及一切世间所有迟早皆会失去。故此,迈向觉悟和解脱的第一步便是要有出离一切世间所有的决心。施身法作为一种佛法的修行也是建基于无常的觉醒及彻底的出离。实际上,很多施身法行者不但依仪轨修行,而且更采取了完全合乎此种觉醒的生活方式。他们有很多终身作乞丐或流浪瑜伽士,只居于尸林或荒地,而从不在一地连续逗留七日以上。

在施身法仪轨中,以观想来供施身体是一个对治我们平常的身执的上妙方法。关于身体的想法不再是拥有、贪着、和爱护,代之的是仪轨所带来的将身体视为一个物体的种种新观点,从而减低行者对身的专注,并将眼界扩展,而得以认清肉身在宇宙中的地位。施身法行者因而会完全清楚身体的无常而不再执取之,并能备妥在死时放舍之。当身也可舍离时,其他所拥有的事物也不会再居于主要;这样才可以确实地迈向正觉。

  卯、菩提心

妈几脑准祖师强调其法中之施身是对一切众生大悲心的表现,尤其是对行者的冤家债主及仇敌。大悲无有偏颇,故敌友、亲疏之别于此均不相干。大悲超越一切我执,故行者的所有,甚至其身均莫不可作供施以利他。行者在观想身体每一部份的供施时均是将一些未经反省过的执着转化成牺牲自我以利益一切众生的觉醒决定。简而言之,这是设想完全牺牲自我以达利他的目标的究极练习。

施身法有一石二鸟之功用。一方面,身执和我执会从观想肢解中减低,另一方面,观修把身体完全牺牲以满足一切众生—尤其是冤家债主及仇敌,会长养行者的大悲心。当执着消弱时,无我智便会逐渐显露。故此,施身法能于一法中同时开展智与悲;换句话说,施身法是培养智悲合一的修法。

佛法中的菩提心是指终极的悲智不二的正觉,以及达成这目标的宏愿。因此,我们可以说:施身法源自妈几脑准的菩提心,引导已发菩提心的行者,令之实践菩提心,而最终令其成熟达到菩提心。

行者只有在已完全奉献于为一切众生的服务时才可彻底脱离私心。正如跳水者倒头一跃离开跳板,对佛法的完全奉献与完全的解脱是同时发生的。只有在为己的思虑完全消除后,在佛法名下的行为才真正是菩提心与正觉之行。开展菩提心以取代私心是从自我解脱的必要及有效途径,而施身法正是此中最上之法。

  辰、定力与观想

施身法的观想修法并非幻想。假若那只是个人内心的幻想,便难保这样子修不会令人疯癫。正确地修施身法者应当要先能修到一定程度的定力,以确保观想能集中和不会混杂妄想及幻象。事实上,应把施身法当为动中修的禅定来修习。

上面已说明过毁灭或折磨身体并不能解脱对它的执着。妈几脑准祖师巧妙地发觉,执着既然是一种心态,便可以用调整心态之法来纠正。行者以定力而行的观想可以与现实有相同甚至更强的效力。再者,观想可以不断地重复修习,以把旧习气渐渐减少,直至除尽。

依观想修施身法,身体便可保存作行者修行证觉的基础,而同时对身及其所有的执着亦得以一片片地切除。

以定力而作的观想确可以跟没有肉身的众生沟通。故善修施身法者的观想其实是一种超自然力量的接触。他们可能达致一些奇迹般的效果,如:治愈一些因鬼类或精魅作祟所引起的身、心失常,或令一些闹鬼的地方回复平静。


丙、修习施身法的利益

施身法的最终目标无疑地是在获得正觉。妈几脑准祖师在指出施身法不同证悟层次的境界时,流露了她深广的证量。这些开示至今仍保存在施身法的传统里。读者可循书末的参考书目找到有关的教授。

除了上述的证量果德和治病、驱邪的法力外,修习施身法还可得到其他利益。修施身法可以提高勇气和决心以献身于修法之上,超越一切今世物质褔祉的思虑,从而达致彻底的出离和成证。修施身法亦可助根除极难觉察的潜意识阻障;此等阻障若非遭遇肢解这类的严重情况是无从浮现的。

我在梦境中曾感受过施身法所带来的松弛;我体内原本紧张的关节被一把弯刀切断后变得松开了。心理的紧绷会因潜藏的身见而加强。通过施身法去除心内的身体影像便会减低紧张。行者必须超越一切概念之执才可以将身体回复至一切概念未生前的本然状态。

很多死亡的方式均会令普通人不寒而栗;行者可以通过修习施身法以超出对物质存在的执取,和累积足够的修行经验以明白:不同的死法只是脱离肉身的不同方式而已。如此宽广的眼光可使行者在面对任何难以想像的事故时均保持冷静。这样的理解亦会令人更容易容忍、宽恕、和舍弃复
仇的想法。

丁、摒除对施身法的误解

密法的一项基本戒律是要恰当地照顾身体,但并非要对之执着。密法中亦不许燃烧戒疤及燃指作供养。多数密宗的修法均用观想本尊智慧身的方法来转化身执。施身法中的观想与黑色金刚亥母合一虽然重要,但重点是在观想肢解及供施身体之上。因为肢解只是以观想而行,所以并没有违反密宗戒律。

密法通常会把身体用观为本来无形无质的空性的方法“观除掉”。施身法与众不同之处是,为了满足众生需要的悲愿而把身体切光。故此,不应把施身法视为与他法相反。就身体而言,两种修法均是基于及利用了“身体只是众缘和合而有”的性质。

施身法所观想的行为或许会像是发自瞋怒、忿恨、或其他的坏心肠或野蛮的心态。其实,施身法所观想的肢解并非用来做为任何不善的冲动或动机的转向或宣泄;该种观想亦不会形成任何不善或野蛮的惯性行为,因为行者清楚明白该等观想乃是基于悲心,并且绝无模仿观想的实际行为。对施身法行者而言,观想中的行为代表着要摧灭只在概念中存在的一个永久的身体之幻象的决心。施身法的动机中没有丝毫对生命和身体的漠视。能冷静地看透和运用身体而不涉及自我乃是睿智之表现,而要满一切众生之需求的意乐则生于大悲。我们不能误以行为推论动机,因同一行为可能出自多种不同的动机。我们亦不该被某些单凭外相而定的禁忌所局限;能以任何最恰当的方法达到解脱正是真智的表现。

施身法的肢解观想跟病态的残忍、虐待狂、自虐、被虐狂、自杀狂是截然相反的。后数者是来自私心及其所导致的不能明了世界之广大开阔与生命所能提供的改善。施身法直接从事于减轻私心。施身法与那些病态行为虽然好像有一些共同的元素,但在动机、实行时的心境、和达到的结果上均完全相反。

从通常的观点看来会觉得肢解的观想很可怖;然而,从事物及生命就其如是而观之,一切可能发生或已经发生之事当中并无可怖之处。了解施身法的观想对心灵所可能导致的开阔是十分重要的。在这一方面,施身法可以比喻为一种防疫注射。

黑色智慧空行母是无我智慧的化现。对于未获授其密法者,她的仪表也许有些奇特,但其实她的外貌上的每一特征均代表着正觉的智与悲的某种层面。于此特地指出此点,以免流于肤浅者将施身法误认为拜魔的行为。

其实,修行佛法者在经过前行的修习和正确地理解施身法的哲理及意义之后,便绝不会有上述的任一误解。不过,一般人遇到施身法的仪轨便容易生起这些误解。因此,我觉得要把它们提出来讨论,以便一劳永逸地平息这些不必要的误解。

施身法是对治身执及我执之药,而非加强对立之法。施身法的基本精神并非要摧毁、降伏、或与冤家债主和魔患为敌。它的要义是基于智与悲的自我牺牲。施身法是一种对治法,故此其行者不应变成对身体从逆向来过份关心,例如,对身体觉得厌恶。理想的结果应是不再经常顾虑着身体
与自己。

施身法可以算是一种极端的修法。这并非从自我解脱的唯一途径,却是解脱的正确途径之一。行者如没有这样的理解,他关于从自我解脱的认识并不完全并且可能有误。



第三章 陈瑜伽士之施身法仪轨

(此章所列乃陈上师中文原作)

除魔障冤孽我执身见施身法

一、小引

昔依根桑泽程上师受“大圆满无上智”,又蒙严定法师口授本法加行之本文及解释文,余以笔受之。其中古沙里资粮即施身法,仅十八句。此法以爵朗巴传承为最胜,即由妈几脑准祖师直传至今。此派行者不修余法,专精此门,具成就者甚多。以其能除身见,能断我执,能免冤家债主之阻障,而直趋菩提大道。尝访求之,然因无通事度语,未及译其本经,因就大圆满六加行中所摄之古沙里十八句,而推衍其绪,而得本文。

二、本文

(一)发心

愿等虚空如母有情,具清净安乐身,及其成就因!
愿等虚空如母有情,离不清净苦恼身,及其纠缠因!
愿等虚空如母有情,不离大乐智慧无死虹光身!
愿等虚空如母有情,远离分别爱憎亲仇,住平等大体性身!

(二)无常观

缘想尸托林中,所有自、他一切生中冤仇债主,现前集合;自观自警策,同时即向彼等说法。随念下颂,随摇铃鼓,缓缓行之。

现前所集合,皆具苦恼身,由依此故,彼此痛苦生。
诸法从本净,原无染污身,自作自垢,总因此无明。
由有不净身,我执据为城,自利恼他,种种过失成。
心既执此身,身更不复轻,垢浊重重,五大粗增成。
大粗气流散,无明乘此程,如马失调,五毒更回萦。
有身有贪爱,有爱有七情,或痴或瞋,都是堕落因。
杀盗手为主,引淫是目成,多少罪业,皆由口出声。
枵腹与枯肠,冻皲与黄皮,饥寒不耐,恶业乃相随。
盐餐暴畜尸,衣着织蚕蛾,行步踏杀,伤生知几多。
五毒粗重起,瞋杀堕狱中,碎身复生,无间此罪丛。
痲疯与霍乱,食色贪所生,躄挛杨梅,五淋集一身。
外道着身修,不得出轮回,神我邪见,苦行徒抹灰。
三界业厚薄,皆由身粗轻,无色身空,仍堕空大城。
为身谋衣食,同室而操戈,人我家国,世界战争多。
五衰天身苦,夭殇人无常,小颈大腹,饿鬼更堪伤。
吞噬强食弱,弓矢及网罗,刀俎釜底,畜身灾殃多。
八寒与八热,经时又多劫,受苦无间,身碎身又集。
依身造罪业,受报亦依身,父食子肉,流转不知情。
即今仇与债,何时可完清?了此心空,彼此心平平。

(三)染净两重身观

观不净身中,中脉心轮间有白明点如豌豆大,集合智慧心气及一切佛身所依之清净六大,寿命福德精华,无有剩余,所余之分皆为不净。呼“呸”一声,将此明点从顶往生门“呸”出,变成黑色亥母,庄严、手印,一切如〈亥母仪〉载。

住于华严玄门“一切入一”定中,观想三界一切有情罪业、病障、魔难,集中于原有之不净身上,我及一切有情,为冤仇所逼恼,债主所索取者,皆集合于此,而成供施之品。

(四)染身供品配合观

甲、初作如常天灵盖、五肉、五甘露供养,观念“朗、养、康、嗡、阿、吽”六字,随义作火、风、空、增、净、变六观。

乙、再依下颂作观,每念一句,先呼一“呸”字,随观净身亥母截此部份,加入天灵盖中。

邪见之稠林,外道之神我,砍取首脑,贮供去天魔。
五体身罪业,杀淫所积集,碎为粉屑,仇怨从此释。
五脏与六腑,三十六不净,寸寸片片,死魔蕴魔尽。
痳疯与恶毒,传染诸病菌,转成甘露,病魔何所凭?
语业罪所出,气管与喉舌,割取供佛,冤仇从此释。
妄想与散乱,一切业劫气,鼓风扇火,供已悉舍弃。
贪瞋痴意业,生殖器占多,割取化供,嫉仇永消磨。
六淫水与火,变化颅中汤,或助炊火,从此不猖狂。

(五)加持供品

甲、如常念“朗、养、康”作欲火变智火,业风变智风,本人人头盖与原观大天灵盖相合,一切邪见亦与此相合。如常念“嗡、阿、吽”,所割肉体各物,皆由少变多,由染变净,由业化智;然后与前所观身体各物融合成一无边无量大甘露供施海。

乙、依下颂念观

最上之加持,如影而无实,离识离作,平等光积集。
(入大手印明空光明定。)

秘密之加持,本尊阿罕乐,正淫邪淫,明点悉具足。
(入交抱双运空乐定。一切世间众、出世间众,皆与本尊父母化身合体,故邪淫众生亦得加持而供其明点。)

内义之加持,摩诃之瑜伽,实杀权杀,乱杀肉交加。
(入大黑天大调伏定。杀尽一切邪魔众生,而超拔其识皆成本尊身;已死之肉体,皆加入此供施甘露海中。)

外义之加持,红白诸美味,清净无染,包罗无不备。
(入遍住人天大供养定。住于不思议显隐互成玄门观;人、天、世间一切荤品、素品,皆成供养,互不相碍。)

(六)正式供施

甲、初供上师、本尊、空行、护法等。

乙、次施自、他一切生中所有冤家债主,令其饱满欢喜,转成护法,不再作障。施甘露已,并施以法,至少念〈心经〉一遍,〈解冤咒〉七反,或加其他各种念颂,令开智慧,具大悲。此中未详。

(七)自取成就

就坛城中所陈,实设之供品而食之;观自身成本尊,并念下颂:

如金处于矿,离矿不复入,尊贵庄严,金刚身圣洁。
拙火不须衣,甘露不须食,为众受用,无得亦无失。
业劫气已尽,散乱心不生,常住正念,法身金刚坚。
狮王入山林,离怖随意行,出入五毒,四魔不敢撄。
智身具智目,所见皆无他,了无自性,无心亦无错。
亲仇平等住,爱憎悉舍弃,同体大悲,种种具义利。
智慧大受用,空行献妙乐,童瓶身宝,大喜永相续。
净身脉俱开,神变无边来,随愿圆满,度生尽轮回。
隐则常寂光,显则为虹彰,八德其足,缘俱义利藏。
无心常自在,无身大我存,众生未尽,即是不死缘。

(八)回向

见者与闻者,笑者与骂者,心念所及,皆成解脱者。
于彼染污身,转成智慧身,常乐我净,咸证佛五身。

民国己丑正月初四逢
荡通借波无死大成就者瑞诞,又值圣心青龙良辰,造于印度灵鹫山缅甸佛寺关房中。

                       一九九六年五月八日
                       英译于美国加州爱尔舍利多市



第四章 从无限的一体看施身法

始创施身法的妈几脑准祖师称此法为“大手印之施身法”。由此可知,此法的最终功用与目标就是要获取圆满正觉。正觉可以用好几种不同的方法来描述,以助人明白为此而修行的意义和有关修法的基础原理。近年来,我选择把正觉描述为本来清净的无限的一体。供免费流通的英文拙作
The Sixfold Sublimation in Limitless-Oneness (《无限一体的六度》)首两章内对此有详细的说明。

将正觉视为无限的一体便可看出:一切佛教修法的基本指导原则可以喻为双刃的解脱剑;一边是开阔,另一边是无执。每一修法的功用都可以通过这两面来理解。对于一些高深修法强调的无二途径,或以空观中的无有对立圆成每一修法而言,我们只需记得两边锋刃都是在同一剑上。

在无限的一体中,所有自我的观念均被无限所消灭。无执在这无法言诠的境界有两面:一方面,这是成长超越所有执着,好比成年人不再爱儿童的玩具;另一方面,这是脱离自以为能评价或控制他人的自欺。在完全明白一切事物无我和由条件和合之性后,行者不会再行干预他人之行径,而只是在如此开阔之中得到解脱。只有彻见诸法缘起之性才可能建立合理及容忍的人生观。此点的意义,在比较依着狂热和教条式信仰的生活下,更形明显。

无限的一体意味着:一方面是不同层面的一体,例如佛果的不同层面、轮回的不同层面等等;另一方面是矛盾的一体,例如善与恶、智慧与无明、慈悲与残忍等等。从正常逻辑的角度观之,这两种一体均令人混淆或无法理解。故此,下文会仔细说明其超越之道理。

无限的一体是佛陀证觉的刹那悟入的本来清净境界,也就是从世俗的生命中最后、最完满的脱出。在此境界中所有的分别都圆融于他们本来的清净与一体中。此种一体只能证验而无从描述。此种一体远非受俗世的顾虑所支配并且只懂执取暂时性的分别的众生所能理解。在此种一体中,万法之别虽然可知,但同时亦不可分割。读者可试想一比喻:一位慈母能辨别其不同子女,却不能分别她对不同子女之爱。

善与恶、智慧与无明、慈悲与残忍等矛盾的无限一体还可以用下述之观点理解。这些矛盾之所以为一体就如同一街道的两端,而此街道便是诸法条件和合之性。虽然各种条件可能是往不同方向拉扯而形成极端的对立,但是两端均全是众缘聚合所成,故在此点上则相似。我们若能明白这种对立的缘起性,各种因己之善而自傲、因他之不善而指责、或以己之善而与他人之不善对立的理由将何以再立足?若情况改变,自、他的立场亦可能会逆转。欠缺此种理解往往会引致道德愤慨与责难的肤浅表现。能深明缘起之理者,必定只会对生命中的种种对立之斗争生起怜悯及慈悲。再者,如非有如此的见解,又怎可能容忍和宽恕世上所有的恶行,而持续清净地追寻正觉?

从无限的一体而观,一般矛盾的分辨与对立均成为毫无意义。唯一的要务只是要令一切众生悟入无限的一体,因为那是最终及真正解决所有轮回的问题与痛苦之方。妈几脑准祖师明显地是基于这全体性的超脱角度而教示,真正的魔患就是任何阻碍达到解脱的事物。再者,如经有证量之师的适当教导,任何有助于此超越性的觉悟的方法均可以使用。因此,应从这一角度理解施身法行者的肢解观想及于荒野居留,并尊重其中超脱之意义。正如外科医生和验尸官的行为是为人服务,施身法行者的观修乃是对一切众生于心灵层面的服务。

虽然施身法所观想切开的是行者的身体,但其实已将之观成佛教宇宙观下的所有东西。一般的眼光可能会觉得这样的观法荒谬;不过这并非自欺或骗人的想像。这样的观法只有在明白无限的一体后才会觉得可能。这做法有其意义,因为一切皆无自性;当有我的幻象除去后,自会感受到一切本来就是一体。事实上,施身法行者必定要了解无限一体之哲理、法界之一体、和诸法之无自性方能正确地修持。经过如此与宇宙等量齐观之后,施身法行者便会渐渐生起无限的一体的觉受和证量。

要证入无限的一体的主要障碍是我执。施身法观想的主要目的就是要减轻以至铲除植根于认身为我的我执。故此,施身法是直接针对阻障之源的根本办法,而当身见被切除后,自然便会直接证悟无限的一体。因此妈几脑准祖师标示其教授为“大手印之施身法”,从而显示其目的正是要契入法身。

施身法行者的神识观成与黑色金刚亥母无二也应当从无限一体的角度来理解。金刚亥母乃是智慧尊,义即其为无限一体的化现。此一化现代表了所有已证觉的圣众并且总集了其智悲与加持。正在修法的施身法行者不再只是个普通的有情,而是所有已证觉者的总代表。结果,其所行的观修不能与其自我有任何关联,而只是为了要救渡轮回中的一切众生。以现代的说法,该金刚亥母是施身法行者的模范;一般而言,本尊则是修密法者超脱的模范。

在无限的一体中,时间与空间的指标均不再有意义,故渡生事业亦不为时空的考虑与界限所局限。这绝非只是奢谈。事实上有许多事情与能力均显示能超越了一般的时空界限。施身法以至任何佛法其实均应作如是理解而修持。行者应该确信其修法会影响一切时空中所有众生的救渡。

佛法修行的超越时空界限亦意味着将修法之心得融入日常生活中。从无限的一体的观点修施身法,可以令行者脱出俗世间的想法,以彻见生命真正有意义之处及在日常生活中作出明智的抉择。再者,对于虔诚的行者,佛法的修习是终身不断的,而且还有在死亡过程及中有(从死后到来生之前)的修法。施身法行者于死时或中有中可自观为黑色金刚亥母,以超越普通的死亡。在观成之时,其所修的肢解观便成为此觉者的首项度生事业。

所有佛教的修法均注重以无我的没有对立之境界为最终的目标与果位。佛教的修法若非经过无对立的观照加以升华,也不能算是正法。从无限的一体的观点修施身法乃是证入无有对立的境界之直接尝试。这是无有对立行为的修法,或者是无有对立在运作中的修法。虽然施身法的观想牵连切者、切刀及被切的身体,他们却是合作的团队以达到超越表相上的对立的解脱。没有对立并不可以当作跟什么都不加分辨或什么都不做是同义的。假如真的可以是同义,则何不索性直说是“死掉了”?无对立的境界只有在切断对一切表相之执时方能真正证入。当不再为形式与外相所系缚和奴役时,便会生动、自然、和积极地在一切时、一切处均无有对立。

同一行为,若由佛所做与由普通人所做有何不同?单就行为本身来看而不理会其来龙去脉的话,在全宇宙的层次上也许看不出有什么分别。然而,确有一根本分别,亦即:常人的一举一动均多少与私心有关连,并为时空的关系和考虑所限;而佛的每一举动均是基于无限的一体而生的智与悲的恰当表现。所有佛教的修法,包括施身法,均应是要将所有身心的行为导入无限的一体中。行者应练习作意将无限一体的开阔融入其所有思想、情感、和行为之内。

为何施身法既可授予初修者作前行的修习,但又能修之至最高正觉之果?答案可从无限一体的角度看到。施身法中有一个可以把捉的对象,亦即是观想中的身体。因此,它可以作初修者的加行法之一,其功用是通过布施以积集资粮和偿还冤家债主以净除恶业。当施身法行者累修其法而渐明无限一体之理并得到觉受和证量时,施身法便渐显其真正力用,直接摧毁根于身执的我执。换言之,当行者经过修习施身法而逐渐开阔进入无限的一体时,此法亦同时由表面的想像行为升华为无限的一体在运作的体验。

从无限的一体而观,便容易见到自己肉体存在的暂时性。事实上肉身的存在随时可能会完结。然而这并不表示绝望,因为行者的智悲可以藉由言行来表现而产生对一切时、一切处的影响。而且,一旦彻底明了肉身的暂时性后,我们将更容易摆脱私心;我们亦更易放下对不能长久保留的事物的眷顾。行者因而更可以感受到所有众生的共同命运,及生命的恐惧、危险、奋斗和苦难,进而醒悟含容一切众生于一体的大悲心。诸法因条件而聚散的缘起性令充满陷阱的轮回继续不停。可是,由无限的一体而生的悲心亦主导了从正觉流出的无尽度生行为。将一生奉献于长养一切众生证觉的服务中便成为有心的选择以及志愿的行为,从而显示菩提心—智悲的圆融—超越了人生的短暂。献身于佛法服务的人会享有最美好的人生。在无限一体观中所修的施身法会变成自然的,并且充满意义;反之而言,若欠缺了无限一体的观照,施身法也可能会沦为与自我的血战,甚至反而把我执加深。



第五章 对施身法的反思

通过修行佛法,我逐渐变成较不重视自己并且开始尝试了解佛菩萨的无限视野。施身法的基本结构包括摧毁身与我,和认同黑色金刚亥母及其度生事业。此结构的含意似在传达这景象:伟大的母亲妈几,由她无限的悲心及解脱中,俯视轮回中的一切受苦众生而呼唤着:“不要被身体及其短暂的存在所蒙骗,切断对它的执着以及所有世间的顾虑,变成与无我的智慧一体并将生命奉献于度生服务中!”

施身法是一种普遍的布施法,因为所施之物人人皆有,故即使是乞丐也能如此行施。不过,施身法亦是最难行的布施,因为当其动机是认真时,所施之物是身体,亦即个人在世间存在的本身。施身法所表示的牺牲程度会是对修布施者的诚挚度的考验。

密法重视对身体的适当照顾。可是佛法亦教示要完全不顾自己以达解脱和圆满利他。这两种相对的教法在实修时应如何平衡或协调呢?在一般情况下,妥为照顾身体是恰当的,因为如此方能继续从事于佛法的修行和服务。然而,也有一些情况需要完全漠视自己的利害以达证悟或作更完善的慈悲服务。例如,有极高证德的密法行者会随意之所至而行,以证入无有对立。这种生活方式会完全漠视个人的健康与生命,以及任何社会的规矩与价值观。正如《悲华经》所载,诸大菩萨曾为满众生愿而自动舍弃一切所有,包括身体各部份;他们的目的只是要树立慈悲服务的究竟榜样。施身法是这些相对教法的理想调和。一方面,修此法并不会真的损害身体;另一方面,在观想中,行者不断地修习自我牺牲。

将身躯视为今生之居所,则修施身法亦蕴含了要脱离对个人的居所、家乡、好或坏之经验、和熟悉之感的执着。要脱离所有这些执着很困难;细观便明,每人均不断对过去的好坏经验作出反应,而个人的行为亦常为经验的影子所影响。所有佛教修法的最终目的是要完全脱离一切枷锁之缚;行者要达到这目的就必须将其修行的意义扩大至日常生活的每一环节。故此,上述有关施身法的推演十分重要。

事物独立存在这观念的一个基本意含是该事物持续存在,没有明显变化。实情是,一切事物均随时间而变,并无不变的持续状态;唯一可能持续的是人对它的概念的执着;然而,细观下,此执着也往往是无常的。人对身体的执着大多时只是执着一个模糊的概念或影像。通过肢解的观想,施身法便在心中毁掉身体的影像的时空延续性。故此,施身法是超越对身体的心理影像之执的修法。通过此法的修习便可能达致脱离此影像的境地。

妈妈几(藏人对她的昵称)强调施身法的施予须出自悲心。通过观想施去身体,这所执也不再有;结果,同时达到两种功效:对施者,增长对无执之智及离执之解脱的体会;对受者,他们失去了敌对(嫉妒、敌意、恶心、争斗等)的对象,代之的不只是敌对的消失,更出乎意料地得到称心的满足。因为如此慷慨之施,他们也可能会反省及略感空性之德,尤其是其含容一切的这一面。妈妈几是何等慈悲及睿智,赐予我们此一妙法,于中任何稍有关连者均可增长智悲!这真正是最上的悲心之赐。

为觉路赋予生机的主要策略是要能将阻碍与弱点转化为能有助锻炼进步之处。若欠缺这种理解和善巧,正觉的寻求便容易流于形式及千篇一律的想法而堕入我们正要避开的对立陷阱中。亦正因为如此,佛教中有些高深的教法强调以无为取代有目的的行止。(此种无为并非什么也不做,而是只余没有预想的行为。)通过施身法,这根本的执取与幻妄的目标不但是减轻了,还善巧地被用于慈悲与正觉之开展。我们可以说施身法的策略是将执取转化为有用的慈悲服务;此乃空行母妈妈几睿智之处,亦为高层密法的一个共通特点。

虽然只在观想之中,施身法也提供了面对离世一刻的机会。当此之际,对整个一生的反思会自然生起;行者无法不自问,今生到底用来做了什么,又有何意义?若一切世间关系及所拥有的均会在最后突然消失,那么除了献身于永恒的佛法服务及追寻正觉外,又还有什么更好的选择呢?在弘法利生的普遍服务中,个人的死亡不再等于服务的完结或生命的空洞。既然离世之时刻是不确定的,我们又怎能不断拖延佛法的修行与服务?健康和生机的脆弱断定了我们须立即修法及弘法,否则便可能会失去一生最上之机缘。

血缘关系是人类的基本聚合因素之一,而血缘正是基于身体而建立。故此,施身法亦会有效地令行者超出植根于血缘的考虑与偏见。婚姻与性的关系亦与身体有关,因此施身法的解脱功效亦可伸展到限制源自这些关系的执着。健康与经济的考虑亦源自身体的保养;因此施身法亦会影响此类顾虑之掌握。简而言之,所有世间的考虑均会为施身法所影响。要证正觉便得朝向超越此等关系与考虑的清明之心努力。不过这并不等于说此等关系与考虑必定是解脱之障。超越并不意谓漠视或回避此等关系与考虑;真正的超越应该是无偏地明了所有此等东西的本性。

施身法的种种传承中有多种不同的仪轨,各有其特别的肢解观想或受邀的主要、次要对象等。此等观想的细节是重要的,因为他们增强了观想的效果。而且,基于诸法的无自性以致执取之无用,此等细节亦即是所修之全部。

依妈妈几的教示,修施身法时所用的关键字“呸”有三种不同呼法,而各种呼法分别表示了呼唤、切断、及供施之意。一方面,我们当为此等微妙分辨言词用法的教授感恩,另一方面,此等细节阐明了型式言句的多元用途及被言句的固定解释误导的可能。

施身法所观想的供施身体意谓着完全供施行者的一切世间所有,包括其生命。事实上,心灵的探究之路往往就是经由完全献出生命和自我而达到精神上的成果。例如,在基督教中,耶稣便为了提供普遍救赎的基础而作出极端动人的大牺牲,预知结果地步向被钉上十字架。时至今日,耶稣
这牺牲的加被仍然通过以面饼及酒象征其赐予身体和血的圣礼来传达。天主教会所行的领圣体之礼于精神上便与施身法的肢解供施有相似的地方。在精神探究上的大多情况,行者均会通过终身的修行和服务以达超脱。施身法颇为适宜用来供终身发展智慧与慈悲。

当人忙于小事时便会迷失更高的目标。为小节而诤论,会令人不能察觉个人存在的要义—怎样才是有价值的生活?又有何人生目标可为之而生、而死?面对生死可以令人从世间的纠缠中醒悟而寻求人生的意义。通过观想,施身法与生和死有着紧密的关连。故此,施身法可以不断提醒无常及帮助远离世间的苦恼。人何以要留在怨恨任何人的心境中?快从这可怜的心理樊笼醒觉出来,活在本有的天真与本净中吧!

外貌是偏见的一个主要来源。种族歧视基本上便是由于对外貌的认同。因疾病或意外以致外貌残缺者有时会被闪避或虐待。所有人,甚至所有众生的共通本性其实完全相同。要彻底体验此真理,便先要离开所有基于外相之执而有的成见。施身法切断所有外相及对外相之执,因此十分便于用以挣脱外相的魔掌。

正如从广岛和长崎原爆的灰烬中生出了人类追求世界及心灵和平之愿,从施身法的摧灭观想中亦会生出真诚追求永恒解脱之愿。要达致世界和平则必须全人类于世世代代共同合作方能获得实质的结果并加以维持。要达致解脱亦需要所有同事者不断努力及贡献方能生长、开花、和结果。施身法行者从其精神体验中生出对解脱的甚深渴望,因而自然会尽力为达到解脱与和平作其贡献。没有解脱的和平是肤浅的并且可能带来痛苦。基于解脱的和平方是真正而且可保长久的。



第六章 相关课题

因为很多密宗的修法在表面上备受争议,为免引起不必要的诤论及障碍,所以传统上密法是保密的。施身法明显是列在其中,故此我亦于前文澄清了一些可能产生的误会。另一种这一类的修法是双运法。本文并不打算详细阐明该种修法。我只想简单指出密宗的双运法也可视为以身及自我作供施之法。当然,双运法不应被视为只是一种供施,因为其中有很多深奥的意义和层面是关于如何运用和超越性爱以达到解脱。

在西藏文化中,人死后有不同的葬法,如土葬、火葬、水葬(将骨灰撒进湖泊或河流)、或天葬。通常会按死者的生辰及死时用星相计算以选择何种葬法为宜。天葬通常会行于高地。天葬时会有喇嘛做一些佛法的仪轨,然后由天葬师将尸体切成碎块,甚至连骨头也会打碎以暴露其髓,以便把尸身完全地施予鹫鹰。当地人相信这样的牺牲能将所有恶业耗尽,而这样地施给象征一切众生的鹫鹰所积之福德便足以令亡者随愿往生任何净土。施身法与天葬于其外观及对肢解尸身的用处和目的之看法都是一致的。

施身法与现代的器官及组织捐赠或器官购买又有何不同呢?除了一是观想、一是实在之外,施身法的动机既非世间的回报,也不局限于慈善。施身法是基于令一切众生皆成正觉的大愿而行的。修行施身法的成果通常不会像器官移植般即时可见。然而,真实的成就不会被埋没的;有证量的施身法行者均会被得其治病或驱邪之益的人所敬重。以现代的观点,可以肤浅地将施身法与器官及组织捐赠关连起来,而将之推介为捐赠前的心理准备。事实上,经过修习施身法而对之体会加深,可以扩展预备捐赠器官者的人生观,甚至将之升华至正觉的诉求上。


参考书目

  1. Machig Labdron and the Foundations of Chod; Jerome Edou; 1996 Snow Lion Publications, Ithaca, New York.
  2. 《妈几脑准祖师略传及其施身法等教授》;装巴阿庾度语,陈健民笔受。在圆明版《曲肱斋全集》第十七册内。

〈除魔障冤孽我执身见施身法〉;在《曲肱斋推恩集》内,见圆明版《曲肱斋全集》第十六册207-214页。此即本书第三章之出处。


 附录

施我法 林钰堂

当前烦恼莫再惹,转思应对利诸方;
难忍修抛缠渐轻,牵就常行心趋宽。

妈几女祖师之施身法,将切断身执与供施有情,一举齐修,同时并进,而成为绝妙之智悲圆融修法。今仿效其法巧妙之义理,而应用于修习去除我执,以便圆融无我智与同体悲。我执难以掌握,故只能于日常生活中,针对当前之烦恼,一方面修习放舍不顾,同时转念思考当如何举止应对,以便利涉及之各方。如此,于我执抬头之一一烦恼中,皆努力修习施我利他,则难忍之烦恼因习于弃置而得以渐渐转轻,并且因行止惯于牵就他人之方便,而使心量趋于宽厚。

愿以此推广其教之日常方便修行之法,略答妈几祖师之教恩。


                     二○○一年四月十三日
                     养和斋    于加州


回 向

一、愿具德上师长住世,已辞世者早降诞。
二、愿人类邪说暴行早日停止,佛法弘扬无碍。
三、愿我及众生精勤佛道,即生即身圆满佛果,永无退转。
四、愿我及众生慈悲增长,直至圆满佛果,永无退转。
五、愿我及众生智慧增长,直至圆满佛果,永无退转。


感谢助成本书之佛友众。
感谢洪国声居士之电脑排版。


无限一体之施身法

非卖品
欢迎助印

作者及出版:林钰堂博士
二○○二年初版 敬印一千册
有版权:欢迎印赠流通,但请先征得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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