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界观中恒顺众生
林钰堂
引言
“恒顺众生”是佛法里常见的一句话。然而众生形形色色,即使仅就人类而言,也有穷凶极恶、冥顽不灵的,如何“恒顺”呢?换句话说,“恒顺众生”的说法是难免引发疑问的。本文先就此语之出处及其基本意义加以简介,更进而深入探讨此语可能面临的难题,而后指出其中深奥之法旨。
壹、普贤行愿
《大方广佛华严经普贤行愿品》卷第四十,普贤菩萨教示,欲成就佛之胜妙功德,应修十种广大行愿:一、礼敬诸佛,二、称赞如来,三、广修供养,四、忏悔业障,五、随喜功德,六、请转法轮,七、请佛住世,八、常随佛学,九、恒顺众生,十、普皆回向。
至于此等行愿之修习,皆当观为遍满法界,超越时限,念念相续,无尽之行持。详见经文。
贰、法界一体
法界之中,一切皆缘起之现象,而成互动共存之一体。此缘生之法界整体在时空上为无限之延续。彻见缘起之真象,则无有身心上之小我可执,而体会全法界无限一体之息息相关。因此,人生之境界即由短暂之个体存在及生老病死众苦逼煎之烦恼中超脱,而成为藉有限行止展示无限智悲之法界全体大用。
普贤菩萨所教示之十大行愿,其修法皆着眼于法界为时空无限之绵延相续,而此等修法所趋向之佛果功德,亦即证入此无限之法界一体。
至此已可清晰地看出,十大行愿皆是基于法界无尽观,而引导行者融入法界一体。因此,“恒顺众生”应本着法界观来了解与修习,方符佛经本旨。
参、经文要点
关于“恒顺众生”之教示,依经文本身之次第,有下列八个要点:
一、承事供养─于形形色色之众生皆随顺而转,种种承事、种种供养,如敬父母,如奉师长,及阿罗汉,乃至如来,等无有异。
二、平等饶益─于诸病苦,为作良医;于失道者,示其正路;于闇夜中,为作光明;于贫穷者,令得伏藏。如是平等饶益一切众生。
三、能博佛喜─若能随顺众生,则为随顺供养诸佛;若于众生尊重承事,则为尊重承事如来;若令众生生欢喜者,则令一切如来欢喜。
四、大悲为体─诸佛如来以大悲心而为体。因于众生,而起大悲;因于大悲,生菩提心;因菩提心,成等正觉。
五、树根华果─一切众生而为树根,诸佛菩萨而为华果;以大悲水饶益众生,则能成就诸佛菩萨智慧华果。
六、修悲成证─若诸菩萨以大悲水饶益众生,则能成就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是故菩提属于众生;若无众生,一切菩萨终不能成无上正觉。
七、圆成大悲─以于众生心平等故,则能成就圆满大悲。以大悲心,随众生故,则能成就供养如来。
八、精勤无尽─菩萨如是随顺众生,无有穷尽。念念相续,无有间断,身语意业,无有疲厌。
基于上述八要点,可以归结出:
1、恒顺众生的方法是承事、供养、饶益一切众生。行者的态度应如敬尊长,乃至如来。而此种修习应当身语意业精勤无尽。
2、因众生而起大悲;因大悲而发菩提心;本着菩提心修平等饶益一切众生,方能圆满证觉。喻如树根华果。因此,行者当修习恒顺众生。
3、诸佛皆以大悲为体。因此,行者若恭敬供事众生,即等同供事诸佛。
肆、阐释要旨
于此就前列经文中之八要点,逐一由法界观加以阐明。
一、承事供养─法界观中,一切同体而无可分割。因此,行者对众生之服务与爱护,皆出乎同体觉醒后之菩提心。修行者明白无我之理,无可执以为傲者,故一切承事供养皆自然含有诚敬。
二、平等饶益─就一切众生之苦难与迷失,以种种方便善巧为彼等排难解忧,而渐渐引上修习菩提之道,以彻底解脱其苦,究竟安乐之。法界同体,其苦即吾苦,亦即诸佛所忧。有一众生未达究竟安乐,即吾之苦未息,而使诸佛之悲心沛然莫能止。因此,平等饶益一切众生,皆是随缘自然运作,发乎纯真。
三、能博佛喜─佛已由苦乐交替之轮回解脱,所悲者唯有众生之尚陷苦海。行者若能随顺众生之种种习性而供养承事使彼等欢喜,即是为诸佛分忧,略舒诸佛之悲怀,而增添法界中之安乐气氛─此即诸佛之喜。
四、大悲为体─佛之法身无一定形相可执,而不离于形形色色。法界性空无柄把,同体情悲随缘兴。因此,亦可将随缘无不现之大悲视为法界同体之体。因众生有苦,而同体大悲得以油然兴起。由大悲之欲彻底安乐众生,而生菩提心─愿一切众生皆得究竟解脱之志。菩提心经过大悲行愿之长养,方得圆满,证入自他无二,一切同时究竟解脱。
五、树根华果─诸佛、菩萨乃巧立之名目,以彰显有情证入“法界一体无限”之智悲圆融,有浅有深。离开对一切众生之菩提服务,则行者之智悲难以成长、成熟与融通。故以此妙喻,详示长养佛果之道。
六、修悲成证─智悲乃一体之两面,而佛果乃智悲圆满融通之谓,因此修智、修悲皆可成证,此乃必然之理。〈心经〉所示:“三世诸佛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三世诸佛依智慧达彼岸故,得无上正等正觉,)学佛大众早已耳熟能详。因此对于以智慧达解脱,了无疑惑。此处经文所示:“若诸菩萨以大悲水饶益众生,则能成就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则指明修悲亦可成证,达究竟解脱。在拙着《无限的智悲》书内,收有拙作〈大悲波罗密多心要〉及〈〈心经〉与〈心要〉之会通〉两文,详阐修悲成证之路与智悲融通之理。有心探究者可参阅之。
七、圆成大悲─平等爱护一切众生,方能真正离于偏执,而得融入法界本真之一体。故欲圆满全法界同体之大悲,必由平等发心、平等行持,而后方能致之。如来无所需求,无所取舍,因此真实供奉如来唯有引导众生离迷证悟一途。若能随顺众生习性而示现宽容、忍让,以开示其无限宽容、恒久忍让之开阔天地,使其回归无异如来之本有清明,即为真实供养如来─一则供养众生返璞归真之如来,一则以实现悲愿供养先已成证之诸佛。
八、精勤无尽,法界时空无限,行者之修习亦因此不可自局于任何时地、任何特殊因缘,而应以无有间歇之志愿,配合时空重重无尽之观想,随时随地,顺缘结缘,缘俱义利,成全自他。若是自他二利难以兼顾,则推己及人而以他利为优先,置己身于度外。忘己方能无有疲厌于菩提事业。
伍、实修难处
前节已就法界观将“恒顺众生”之要旨阐明。奈何说来虽是“天花乱坠,满目缤纷”,实际行持上却有诸多疑难之处。这些困难罕见论及,然而却是生活中“说的是一套,做的又是另一套”的关键。这些问题若避而不谈,或谈而不及实在解决之道,则佛法终流于空论,故必需认真面对,加以研讨,并提供解决之道。
一、普皆恭敬难
经文教示,若欲成就如来胜功德,应修习恒顺众生,对一切众生普皆恭敬供养、承事。从字面看来,普皆恭敬,何难之有?然而,在观念上若有“众生”与“菩萨”的分别,修行人往往在隐隐中自视为“菩萨”,因此在修普皆恭敬之同时,难免潜藏之自傲。至于视其他有情为仅是“众生”,又可能变成对佛、菩萨为救渡一切众生而化现之种种化身有轻慢之嫌。这种讨论似乎“吹毛求疵”,奈何在实修上一丝一毫的心行也需彻底检讨,才能进步,故不得不提出来。
细读经文,则是说对众生供养、承事,要一如敬奉父母师长,乃至于佛。所以修行人应当把一切有情皆视为佛、菩萨化现而恭敬之,才合此教示。事实上,家中庙里若有老鼠、蟑螂、蚊子、苍蝇、跳蚤、蚂蚁,大家都难以忍受,那谈得上视为佛、菩萨呢?
修行人难免有“人本位”之习性,因而对人类以外之有情,往往轻视为不如人之重要。因此,不但谈不上普皆恭敬,其实往往把他类有情只从对人类有何利用价值来看待而已。要从此种偏执,以及由之养成的冷酷无情中脱缚而出,谈何容易?
二、平等饶益难
众生形形色色,如何供养、承事,方是平等饶益?众生有善有恶,行者何以不助善摒恶,而要平等饶益?行者能力大多有限,顾此失彼,何能实现平等饶益?众生与行者之因缘有深浅、恩怨之别,为何要平等饶益?众生之间有恩怨纠缠,难解难分,又是多生多劫的因果,如何平等饶益?(写至此处,忽然接到台北佛友电话,提及四代祖先未依承诺改姓接宗,家中至今仍屡受此事之扰,因此求修颇瓦法以超渡之,使存亡皆安。此事恰是上述疑问之例证;佛法感应有如此不可思议者。)众生的需求繁复,贪得无厌,行者又何能平等饶益而满足之?众生的迷倒、病态,千奇百怪,行者又何能普皆教化而渡脱之?
若说行者只需存心平等,或者以修观想代替实际行为,则此种平等饶益难免遭受只是理论、理想、想像、甚至妄想之讥评。
三、无有疲厌难
行者时间、精力、寿命皆极有限,而任何服务皆受世间种种条件之限制,所服务之对象又是千差万别,可能遭遇误会、猜疑、讥评、拒绝,种种违逆之情况,如何能无有疲厌?若是年轻力壮,资源富足,犹容易维持发心而努力不懈。若是老弱病苦,贫而无助,自顾不暇,久修菩提服务而回应不多,又如何无有疲厌?
陆、超越难关
前述种种困难于实际上皆近乎无解。然而佛法所教示的并非离开现实以建立乌托邦,而是针对现实以超越之。以下当就前节所提之诸多问题,一一解答。
一、修普皆恭敬
行者若自视为“菩萨”或视其他有情为仅是“众生”,则应了解此乃“着相”之心态。当从缘起上观察,实无有不随因缘而迁变之自我,只有因“着相”而成为习性之“我执”。更当进而警惕,执持此种观念之区分即成为不得彻底解脱之障碍,故当放舍之。行者宜研读古德传记及诸大菩萨行愿,以照见自己所引以为傲之一点发心与行持,实乃微不足道。开阔视野及于无尽时空中之无限菩提事业,则唯有踏实地,一点一滴,略尽棉薄,何堪引以为傲?
行者若因观察众生之愚痴、贪婪、嗔恨、险恶等种种恶习性及胡作非为,而无法对彼等发出诚敬之心,则当反省自身若无佛法教导,而处于彼之环境,是否亦会有同样甚至更恶劣之作为?若不明白彻见众生之恶性劣行亦因缘合和,亦可能改变,则并无解脱之可能。吾人之依佛法得解脱,全根据于“一切皆因缘合和,而可能改变”之真理上。若行者自限于执着众生向来之表现,则自心亦因“着相”而不得解脱。因此,若察觉自心有难以发出诚敬之丝毫滞碍,即是对“无我”之修习尚未彻底,而当在“去执”上努力。
行者若因利害关系而难以恭敬供事众生,当思此乃实修上真正考验之关头,而做取舍。当知佛法所欲导致之解脱,乃是由轮回中超脱之本来清净,而现世利害之考量,正是轮回业报,循环不息之一环。心胸若欲开阔而能包容无限时空,则必需经历宁舍一时利害之考验。例如耶稣之就十字架,即舍一时之生死于度外,以成全长久之救赎事业。其教义虽未及佛法之彻底解脱,但其行持则足以充任实修之楷模。修行佛法并不需人人皆仿效释迦牟尼佛前生之舍身喂饿虎,因为那是大菩萨在特殊环境下所示现的难行能行。一般人的修行以平实渐进为合乎情理的稳当成长方式,并不宜沦落成为引人注目而故意特立独行。因此,此处所说之取舍,乃指行者在利害关头,仍应尽力维护平等博爱众生之行持,甚至牺牲个人之利益。至于实际上做到何种程度的忘我利他,则视行者的程度与励力而异,无可勉强。
要从“人本位”之偏执及随之而习以为常的对异类众生之冷漠无情中解脱出来,行者可以修习不杀生、放生及护生。由学习关怀之扩展可以渐渐恢复天然纯真之慈悲,而产生自然的对生命、对有情的一视同仁。
二、修平等饶益
佛法之饶益众生,皆以究竟解脱、圆满智悲为终极目标。因此,平等饶益之根本要点,即是对任一有情皆以此种菩提心而承事之。至于如何达到此崇高目的,则需随顺因缘,适时应机,巧设方便以助成之。因此,在饶益有情的方法上,千变万化却不构成不平等对待,反而彰显由“无私无我”之观察因缘而能活用智慧之作风。
众生习性及作为之善恶,固然应当助长其善,助消其恶,但不应执着其习性为不可移易,而只以对立的态度与方式来处理。若是采取对立、判定、奖惩之心态与作法,则又当如何决定孰是孰非?结果行者自身亦难免陷入轮回之业报循环中。行者之判定与奖惩作法亦可能有欠圆融之处啊!
行者自心虽已明佛慈,而欲大公无私,然而因缘所限,与众生之关系自然有亲疏、信疑、爱憎等种种差别。因此,虽基于平等饶益之菩提心,其应化因缘自然有顺逆厚薄之分别。吾人不可因此而误以其为失去平等饶益之菩提心,只可为众生福慧因缘之不足而生怜悯,进而更努力于宣扬佛理及修行方法,使彼等皆能渐知修习,渐增福慧资粮,而得以成长。行者虽一时不能达到对所有众生皆平等饶益,但献身佛法事业,使之代代薪传不绝,处处得蒙佛化,则于时空无尽中,此等一人一时一地之努力皆汇成一切众生终究得彻底解脱之增上因缘。因此,平等饶益一切众生,因所有行者代代不息之努力而得以实现。
众生之间,种种恩怨,世代交缠,又往往有血海深怨,任何人皆难以给予公平之清理与平偿。唯有助彼等皆由业报循环之轮回苦海中超脱,方是真正彻底之平等饶益。
众生之需求无尽,世间慈善终有不能满足之处,因此必需依佛法所示,彻底助其消弭贪求无厌,才能真正饶益之。行者基于此种体认以引导众生,才能真正平等饶益。
众生的迷失,千奇百怪。行者教化的重点不在于与彼对立以匡正之,而在于以自身合乎菩提的言行来潜移默化。如此,则不用捕风捉影,疲于奔命地想要改正万千众生千变万化之习性,只需宣示佛理,注重修法及行持。久而久之,便能由有缘之少数众生而渐渐感化及于大众,甚至成为世代之典范。
恒顺众生是基于智慧观察众生的情况而给予适切的指导,正合佛法中所谓“大叩大鸣,小叩小鸣,不叩不鸣”的说法,说明佛陀对众生的教化,完全是顺应其根器及程度而施与的。这样并非不平等饶益,而是在某种因缘情况下,某些众生只能领受相当程度的教益,因此佛陀只给予恰如其份的教导,而不做无谓的浪施。这种作风也易被误解为不积极弘化,好像只是被动的等人来请教。其实,不论知音者是众是寡,都努力修持佛法,夙夜匪懈;这种自强不息的恒毅工夫,岂有消极之理?何况能够恰合时节因缘,给予种种有缘众生适当的教化而长养之,犹如及时雨之滋润大地一切生物,正显佛陀智悲之圆满及不可思议。
佛法对众生的服务,其助益往往是一般未深入修习者所难以明了的。修行者只能本着菩提心尽力奉献,而更藉世人之不了解来磨炼自己的真诚。这样修习“无我”,长远之后方能自他并利,自证以致化他。
至于对一切众生平等发菩提心,以及修习平等饶益一切众生之观想,例如,收所有众生之罪业、病苦、业报入己身,而以佛之智悲普施一切有情。这种观想在初修者只是一种理念与想像,但是若能持之以恒,经常定课修习,并且日常心意与言行也都与菩提心一致,则年久功深,往往有不可思议的效果。例如,本人本此种发心而完全投入佛法之修习及服务已有十四年,虽无证德,却屡蒙佛慈加被,使我代众祈祷常得速效。因此,虽无世间一技之长,却常助信众求得苦难之抒解或福报之增长。此种例子固不止我一人,而是许多诚恳踏实久修之佛法行者普遍的感应。可见此种发心与修法并非空想而已,也非故弄玄虚,而是如人潜水,深入者方得采集海底之宝藏!
三、修无有疲厌
行者彻见无常,则无暇纠缠于嫌怨、计较中,对所承事之众生不希冀回报,只是发乎同体大悲,给予真诚服务,藉身语意之表现,展示菩提心之无限慈悲。行者明白凡事皆有其时节因缘之限制;佛力之加被固然不可思议,众生之业力果报亦不可思议,因此对所有之阻障、逆境皆能泰然面对,藉以增长自己之菩提心及行愿力。于佛法之修持及菩提之服务中,虽不见速效,仍能弘毅自任者,必定渐渐体会自心之成长、开阔与成熟。并且可以渐渐感得同志之扶持、护法神明之拥护、甚至具德成就者之摄受指导。因此,行者只需真诚踏实于行履,自然渐入佳境;岂会因世眼所见之冷清而生疲厌?反而会珍惜困境考验下所磨炼出之真挚,而不欲流失于世情交际之虚荣中。更因久违于一时热闹、片刻热情之追逐与维持,而能安住于超越世间名利之菩提心,从之开展千秋万世之菩提事业。
柒、勉强之咎
一旦明了一切皆因缘合和所现,则唯有于植因培缘上努力,以期时节因缘成熟之果,而无有可勉强、可侥幸者。行者于业报因缘之限制中,欲超出轮回,唯有就实际遭遇之情况而加以升华成为菩提道上之因缘。因此,遇事皆不可再陷入嫌怨、计较等对立心态之纠缠,而宜改以宽容、忍让等开阔风度之随顺。
基于上述之了解,则可照见不恒顺众生,而欲勉强之咎:
一、不合因缘─任何事情若违背因缘法则,就无以成立。久陷轮回之苦,乃多生多世恩怨纠缠所致;因此,超脱轮回之乐,需要全心投入、努力修持方有希望达到。由此可知,不可能使根基习性千差万别之众生忽然皆接受一种方法而立刻达到解脱。这并不是说,不能以一个方法,如念佛,接引群机;只是说不能以一法使大家都立刻得到解脱。至于专修一法,一门深入,而随功力渐深,渐达解脱,则是很安稳而合于因缘法则的。不论自修或弘化,行者皆应牢牢记取此点,而不急于一时,只务长远踏实的努力。
二、限于执着─若固执于如何弘法、必度何人,虽皆菩提行愿,奈何若不随顺因缘时节,皆成执着所限而无视于客观之条件,因此劳而无功。若菩提心纯正,则必开阔平等及于一切众生,时空上亦无特限之时地,因此不会为执着所缚,而能活泼、自然地顺缘结缘,处处逢源。
三、陷入缠缚─佛之慈悲固然无限,其不舍众生亦似乎一种痴爱,然而佛之智慧无有执取,因此其教化任运随缘,以普遍平等之慈悲,施予适切应机之教导与帮助。若非如此恒顺众生,则与世间父母之痴爱子女,或坚贞之男女爱情,无有分别,而难以免于缠缚,也不可能成为不受挫折所扰的解脱菩提心。行者若陷于缠缚,自顾不暇,又何以助人解脱?
捌、积极开阔
“恒顺众生”听来十分消极,似乎行者因无化度众生之能力,或缺乏热忱,而处于消极被动,只得修习“随顺”之忍耐。然而经过前节“勉强之咎”的检讨,便知此种随顺乃是智慧成熟者不莽撞的作法。此处更要进而指出“恒顺众生”实有积极开阔的意义。
一、因材施教─能鉴识众生的根器及习性,又洞明佛理,有实际修证的体验,方能顺应各别众生的情况而给予适当有效之指导。若非大智慧、大慈悲,那能做到恒顺众生?一般人有时连自己都管不了,教养子女也难免有疏失之处,那谈得上“恒顺众生”以利益之、教化之?
二、舍我利他─为了恒顺众生以饶益之,则行者不可能执着于自我之成见、习惯,甚至利益。因此,在修习“恒顺众生”的历程中,行者只得一次次、一层层不断的放弃我爱、我憎、我见及我执。只有完全无我,才能圆满“恒顺众生”。只有完全由私我的偏执中解脱,才有真正开阔的心胸及眼界,来看清众生、体贴众生,而贴切的利益之,牵手带上菩提道。
三、平等大慈─修习“恒顺众生”必需随缘任运,也就是以慈悲心平等接引有缘众生,努力与一切众生结佛缘。因此,不但不执着于特定的个人或团体,甚至不可只顾及人类或尚存活者。对于已亡故者及人类以外之种种有情,皆当一视同仁,为彼等向佛祈祷,回向功德,愿能同出轮回,早证菩提。此种愿行并非玄虚之空洞理想而已。修行者往往可以由经验得知宿世因缘及神鬼之事。世间一切事情之演变,于冥冥之中亦受此等一般难测之因素所影响,甚至决定其结果。
由上述诸点看来,“恒顺众生”正是由大慈大悲所衍生之善巧方便,岂止是积极开阔,实在是化度功德难思议之菩萨行愿!
玖、明辨正误
修习佛法之目的在于超越我执,证入法界无限之一体。然而修行之根本困难亦即在于如何看清我执所在,进而改变习性,而终究突破之。修行是否进步,亦需由行者对自身种种偏执是否能减弱、放舍来衡量。以下所提到的,便是修习“恒顺众生”时,可能涉及的偏执。希望能助修行人明辨正误,而杜绝仿冒。
一、着相与否─理论上很单纯的“恒顺众生”这个修法,一到现实生活里便不易付诸修习。最基本的困难是在如何决定谁是众生,谁是“恒顺众生”的修行者或菩萨?行者可能自认是在修恒顺众生,而其余的人或他类有情仅是众生。但其他有情都可能是佛、菩萨化现来接引教化行者的,因为佛经中说,佛、菩萨为利益无量众生而化身无量,甚至示现无情的木石、房舍、桥梁等以利益众生。因此,头一层明辨正误,便在于不为观念所限,而有“众生相”、“行者相”、“菩萨相”等“着相”之执。行者丝毫不得轻慢随缘供养、承事之任何有情。
二、助道与否─修行者欲利益或教化众生,奈何他人不理会,反讥为不事生产之社会寄生虫,又当如何自处?修行者所做的服务,一般人不易察觉其利益,甚至遭到质疑、毁谤,又当如何面对?修行者欲普利一切有情,但遇植物人、休克者、身心病残者,又当何所措手足?修行者愿救拔六道,奈何无法与异类他道有情沟通,又如何救渡?“恒顺众生”谈何容易!真正能实现“恒顺众生”的唯有佛陀与大菩萨之大智、大慈、大悲、大愿与大力!修行者只是在学习如何做到圆满的恒顺众生,因此修行的重点是在了解,遇到任何困难都不要因之而气馁,或沦为对立抗争。若随逆缘而转,变成造业,反增轮回之因缘。修行者应能面对任何顺逆之回应与情境,本着菩提心加以全部转成修习去执与开阔之助缘。若能如此掌握事情与心行,则行止皆可修,顺逆皆有益!
三、菩提合否─世间的事情往往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因为两方皆只就自己的观点、立场与利益来看事与做人。例如,一个佛教团体因为事情演变而分裂,而两方面的说法分别是“摒除败类”与“破坏和合”。姑且不论事实真相如何,显然此种歧异乃产生于各执一偏之见。但处理事情又不能没有立场、没有决断,吾人当如何修恒顺?遇有对立之纷争,又当顺何方?又如何决定自己之判断是否公平合理,而不是被误导或被自身利害考量所笼罩之结果?要从此种现实的对立中解脱,唯有基于菩提心,考虑在目前情况中如何采取最合于法界一体而又经得起时间考验的行径,而毅然遵行之。尤其因为行为举止与发心皆是个人自愿之范围偏多,而他人所能劝导之范围有限,因此遇事往往谈不上劝化他人,而只能勉力于自修。然而这并不是消极的做法,因为冥冥之中,确有神明、鬼类以及佛、菩萨之操持,因果丝毫不坏,各人随业而会有其结果。
四、摄受与否─“恒顺众生”目的在引上菩提大道,以究竟安乐之。至于恒顺之方式与手段当然可以千变万化,因此吾人不能“着相”而偏执说那一种方式才对。虽然如此,衡诸常情,以何种态度来摄受有情,较合“恒顺众生”之教示?我个人的体认是以恒久忍耐、宽容、不舍、不变、不计较为较温暖之做人处世态度,而偏好之。人生无常,任何人都随时可能遭遇种种困厄或病苦,甚至生离死别。于此种关头,行者若一直维持宽容、不舍、不计较之行径,则于己于人皆无遗憾。反之若以决绝之无情手段来处世做人,虽然基于菩提心而欲藉此方式振醒愚迷,奈何若未达到令人觉醒之目的却可能造成自他心灵上永远的伤害而成为无以弥补的终身抱憾。观世音菩萨、地藏菩萨、药师佛、阿弥陀佛之自然广受礼赞,皆因为他们所展现的是不舍众生、无微不至的照护。菩萨修习四摄中的“同事摄”,以亲近众生而引上佛道,亦是此理。
然而,古德传记中,亦有师长以超出一般人所能承担之苦楚来磨炼弟子以消其业障的。例如密宗祖师之范例,在印度有谛洛巴之磨炼拿洛巴,在西藏有麻巴之雕琢密勒日巴。巍巍哉!彼等师弟间之菩提因缘,能耐超常之折磨而竟成就非凡之果德。修行人若有丝毫世间之考虑,即不可能接受菩提道上之考验而保持不退转。于此种纯净之菩提锤炼前,吾人只有顶礼敬仰,岂有误以为不宜之理。
五、圆遍与否─为了修习“恒顺众生”,有些佛教团体广兴慈善、教育事业。这正是显示以慈悲本怀发挥智慧,而能藉利益众生的事业来引导学佛。吾人随喜彼等广大功德之不暇,又何忍加以批评?然而,为了明辨“恒顺众生”之正误,以免误导众生步入歧途或止于化城,也需要强调:如果发扬“世间佛法”而只止于“人本位”之“现世关怀”,则已迷失恒顺众生之真正意义与正确行径。补救之道是在于教导法界一体的观念。只可将有限之人间服务视为落实理想之点滴,而不可局限于此等人间服务上。反而应当随时随地以种种功德回向全法界一切有情,普及于包括畜生与幽冥众生的六道。修行者之见闻觉知,一切言行举止,皆当融入法界观;本着全法界为一体之认识,而誓愿将人间之服务推广为普及全法界有情,无尽的服务。修习“恒顺众生”当常依经文所述之层层无尽的观想,以扩展心胸与视野。另一方面,当然也不可只偏重仪轨之修习,而以“不究竟”为理由,刻意忽略福德之培植与对大众之菩提服务。遇有机缘,便当一点一滴地实践恭敬供事有情的教示;勿以善小而忽略!
拾、正修大悲
本文之主旨在阐明“恒顺众生”在法界观中应有之正确意义与修法。然而,就修智、修悲而论,“恒顺众生”是发乎大悲的,一如经文所示。因此,此节特地由修习大悲这方面来了解“恒顺众生”。希望经过这样的探讨,使大家更能体会“恒顺众生”的深意。
一、容忍与恒顺
佛法之智悲乃一体之两面,必需福慧双修,方能圆融而达圆满证觉。修习慈悲,亦有一体两面。在克己方面,重在容忍;在利他方面,必需恒顺。容忍与恒顺乃一体之两面,相辅相成,而其贯通处即法界一体之无限开阔。基于法界观,则容忍不需勉强,只是眼界、心胸开阔之自然表现。明见法界万象之因缘法则,则恒顺并非委曲,只是智慧救渡之应有措施。
二、真实与真诚
佛法教示之觉醒乃基于对宇宙、人生之真实考察,而发现纯真本性为我执所蔽障,才是众苦之根源。因此,要修行得解脱,必定要把握对实际之面对,以及对自心真诚之培护。若不正视现实,或不顺直心真情,则不论外表如何“法相庄严”,或禅定功夫如何高超,皆绝无证入彻底解脱之可能,反而成为深陷法执相缚之造业而已。如果逃避现实,以“修法”为理由来自限自闭,也是不可能达到“无入而不自得”的究竟解脱的。因此,真正有修证成就的古德,往往是经过世间的磨炼而达到“和光同尘”的任运救渡境界。这些说法与修行人需闭关自修,“大死一回”,并不冲突。因为闭关习定以消弭妄心,并非逃避现实,而是专精佛课,以期修证有成,以便在成证之后弘法渡世。闭关专修并非欲枯守空寂至永远。修行人应仔细检讨自己的发心与程度,以决定适当的行止。而检讨时务必要从此处所提出的“真实与真诚”来考量!
学佛目的应在证入大智大悲。若是修习佛法,变成追求学位、开会应酬,注意房舍、供养、形相等名利表相,并形成山头派系,互相呼应,又与世间权势、财阀交际以博支持,则唯有“出世”之名,而实属“入世”之流。真诚要证觉,以救拔众生出苦的修行人应当远离此等行径。宁守孤寒,真正渡得少数几个有缘又有志的后进,使正法得以存续。
修习佛法所欲证入之解脱,乃是脱离基于私利的贪爱、偏私等成见与情感之缠缚,而非变成一如木石之无情。在从私心解脱后,自然有法界一体的大慈悲油然兴起,而此种无私之真情与吾人平日做人处世之真诚是相顺的。修行者若不培护平日之真诚而以为可以修达慈悲实乃“缘木求鱼”之妄想。因此,平日之言行实乃步步之考验,不可掉以轻心。
是否面对真实、发乎真诚,往往是无法由外表测知的。修行者自省其心,当知抉择,循正道而行。切勿以无懈可击之表相来欺他而自误!
三、福慧双修
佛法中常提示要福慧双修,而所谓修福是指积德、服务,“诸恶莫作,众善奉行”。成佛在佛经中也都说是胜妙福德圆满所致。所以我们修慈悲,要注意不只是在自己方面学习开阔的容忍,更要积极的随缘结缘,来恒顺众生,藉着恭敬、供养、承事及教化来培植福德因缘,自他并利。而在修习恒顺众生的漫长修途上,任何一丝一毫的不如意与嫌怨,正是反省照见自心我执之机缘,若能善加利用,功夫反得进步。修行人应注意转逆缘成“逆增上缘”,而能转之钥即在于恒住菩提心,遇事皆从修行上来考量,务求合于菩提。因为种种境遇的变迁与顺逆,愈能恒顺众生,就愈能体会“无我”,而开发无我智,彻见因缘之法则与关系。证入无我,则一切境遇皆非得非失,只是一种机缘可以贯彻及展现佛法所教示之大慈、大悲与大智。
四、修悲之道
甲、推己及人
藉生活中自己遭遇的顺逆苦乐,来体会其他有情的感受,而本着普及一切有情的推广原则,学习当如何立志存心、做人处世,庶几能使一切众生皆离苦得乐。如此,则不因一时之乐而迷失全局,也不为一己之苦而怨天尤人。常思众生之剧苦以弘毅己志,每念有情之少安而奋发振作。
乙、惜缘宽恕
菩萨发心欲渡尽一切众生,奈何一时一地机缘成熟之众生往往十分有限。因此,修行者应当珍惜有缘,缘俱义利,而以佛法之弘扬及修习来彼此互利。莫再造成世间之恩怨因缘,徒然增添彼此之业障。至于已有之恩怨纠缠,则不论对方是存是亡,能否尽弃前嫌,至少在修行者心中要以法界之无所不包而包含之、宽恕之!若对方尚存,遇到适当机缘,亦宜与彼和解,柔和忍让以承受之。如此涵养心胸气度,方能成就无我之修证。
丙、甘苦与共
密宗之修法,有一种“甘苦与共”的观想,可以增长慈悲。行者于呼吸时,作如下的观想:吸气时观想将一切众生之罪业、病苦、魔障、债欠,都化为黑光而吸入。如此即以己身代受所有众生之业报。此等业障太过深重猛厉,因此在体内立即将行者之我执妄想及业障皆摧毁无余。我执及业障既尽,转识成智,行者体内只有本来清净之智悲光明。呼气时观想将此智悲光明以及代众受报之功德都完全化为白光释出,平等供奉遍法界之一切众生。如此即以菩提资粮及证德完全与众分享。行者若能常修此种完全无我之甘苦与共,则智悲自然得以增长、成熟乃至圆满。
此种修法,有些人会不敢修习,因为顾虑自己承担不了众生血海般之罪业。然而真正修习佛法,首在彻见无我,而有牺牲一己以利益众生之菩提心,然后依之而修习,方可能真正达到无我之解脱。因此,此种顾虑正是真修与假修(表面上在修法,但放不下“我”)之关键。行者当于此励力而突破此关!
丁、随缘兴悲
行者可修,随时随地常持佛号、本尊咒或观世音菩萨之〈六字大明咒〉:“嗡妈尼悲咪吽”,使自身见闻觉知之一切有情皆蒙加被,结成法缘,而发扬平等爱护、无不摄受之大慈悲。我蒙陈上师传授密宗超渡幽冥之〈三身颇瓦法〉。十多年来,以此法义务为众修超渡已超过一千次以上。目前凡有见闻亡者,不论是佛友提请、电视报导、马路遇见、交谈提及…,只要一知道,即于心中记下。每两天修颇瓦一次时,即为彼等普皆加入。此亦修习“随缘兴悲”之一例。记得以往随陈上师修习放生及喂鸟时,自心经历之改变─路上见鸟,不再想到“好看”或“叫声好听”,而是立即想到:“吃饱了没有?”可见修习护生也会使人渐渐达到随缘兴悲。
戊、普皆回向
经中已明示,一切功德当回向全法界一切有情,方成圆满的菩提心行。然而,也有人质疑,如何能以些许功德回向一切众生,岂非如同欲以一片面包养活全人类?何不集中回向特定少数,以成全之?这是因为见到世间因缘上之处处有限,而误以为佛法功德亦当为此种限制所局。事实上,佛法功德之成就完全在于能从我执之自限中解脱,而由本来无限之法界一体出发。由法界全体起用,方是真正的佛法功德。若执着于相,则虽名为佛法之功德,其功效只在人天福报之列。至于何以能以些许功德回向一切,当知些许功德若基于普及全法界之发心,又能维持此心而将结果回向及于一切有情,则已成为全法界证觉大业不可分之一部份,因此其功德亦为不可思议、无可限量。以无可限量之功德回向一切众生,有何不宜?
以上所陈,不只是理念而已。我为大众修火供法,敬献宝瓶给海龙王,皆只收成本,义务服务,而回向则缘俱义利,普为见闻觉知一切众生一切事祈祷,并不只为出资者回向。行之已十余年,大众普皆蒙益,从未有功德主因此而觉得少领加持的。更因有许多未出分文者皆获益良多,而使功德主之功德更为增益。佛法成证,主要是以真诚修行及服务,来结佛缘、积功德,而不计及世间之名闻利养。佛、菩萨及护法神明岂有不知,岂能蒙蔽?行者只需尽心尽力于菩提事业,必能得佛恩加被而致感应,使众生离苦得乐。人生又有何事能比此更令人安乐、法喜充满?
结语
修习“恒顺众生”之困难与如何超越此等难关,不恒顺之失与恒顺之积极面,以及修习过程中应当明辨的正误,于上文中皆已详述。更由修习大悲着眼,说明“恒顺众生”乃修悲之利他途径,进而阐释修悲之道。可以说,有关“恒顺众生”之论析已完全涉及,并加以深入之探究矣!
欲求佛理论说之详尽圆满,难免条理繁多,而成洋洋长篇。理论思考有助眼界、胸襟之开展及清明,使行者临事不致迷失方向,因此亦是应当修习的。至于实修之行履则无有此种繁琐,只是发乎真诚,踏实地在一点一滴上,见到做到。于此期望有志学佛者,能于了解“恒顺众生”之道理后,起而实践菩萨道之广大行愿,使菩提明灯无尽延续,得以照护所有众生!
一九九七年释迦牟尼佛圣诞日
养和斋 于加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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