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健民先生所著《曲肱斋丛书》集刊序

沈家桢

 

佛法之所以与其他宗教及哲学有不同处者,因其教导之中心在实证。文佛在菩提树下成正等正觉,洞澈无始来累积之无明习气,打破﹁惟恍惟惚,其中有物﹂的最微细我相薄膜,真如自显,大智圆满,是名实证,也叫无上果位。以后依愿起用,随缘接引,虽都自本性流露,解证一如,但众生根基因缘有异,或重知见,或重实证。知见解会,人之常态,比较容易;而静虑实证,破二执边见,与生活常情不但相差太远,且每多抵触冲突处,因此大难。所以后世实证者寡,立言者多。所有著作多祗是因地上之教导,而罕有能从果位上作加持接引者。此所以二千数百年来,学佛的人,大多数祗能浮浮泛泛,种些菩提种子,累积若干善根,这已是在常人之上;但要因此希望临终时能一心不乱,千万人中已不见一二,遑论虹光飞化矣。

这部曲肱斋丛书的特点,是有很多话,都不是仅靠熟读经论,甚至深解理趣者所能宣说,而是数十年教理与山居修持实证经验的总汇,所以这部书不应作言教看,而是作者大悲流露、实证经验的和盘托出。是以文中再三辨明因地导修与果位方便教授之大不同处,其对启发正见,实具极强的加持力。此为请读者应先具备认识之一。

陈先生的密宗著述,因为力主恢复印度古代之传统古法,对若干西藏密宗著述之改变,颇多批评之处。这种纯凭自己三十余年关居苦修,大智相应的发露,阐扬真正密宗之正统正理,在今人中真可谓凤毛麟角。我虽然对密宗的修持甚浅,原不敢作这种主观的说法,但觉得陈先生这种为法不枸的精神及见解,不惟可使他国密宗之发展有所借重;亦且大可作为西藏密宗及日本密宗之反省与参考。此为请读者应先具备认识之二。

丛书中有好几集的内容,有些人认为太专门化,难以学习;有些人认为太严格,不切实用。我曾听说其文集中有迁识证量论一文,几乎把中国大陆以前风行一时之颇瓦开顶法全部推翻,因而有为其同门同学不满之情形。此事究竟如河,我自然不敢断言;可是以一般而言,要谈到证量,决不是敷衍浮泛,祗重表面的事。到那一种程度,说那一种话。尚未精通代数、三角的中学生,自不能望其即能深入微积,或予以批评;可是微积自有其绝对妙用与重要。此为请读者应先具备认识之三。

佛法破我执,人皆知之。我们凡夫我执坚固的境界,与修持的大德,其我执已减至仅存轻微的我相时的境界,是有极大的差别的。这好比是免子比狮子,也好比是幼童与大丈夫。陈先生文中果位方便的教授是大丈夫的境界。正如大丈夫可以翻山越岭,而身体意练愈强,但若叫幼童也去爬山,则非累死不可。无上瑜伽果位方便的教授,是修行人难能可贵达到的境地,但必先严格自审,是否我执的程度已轻微到可以接受这种大法的阶段。故此法不可不传,但未必人人可学可行。此为请读者应先具备认识之四。

此外,我想附带的说明四点:

一、陈先生的著作,很少用标点。他的原意是使读者要细心研究,不致顺口滑过,原是具有深意的遵循古例办法。可是近世人多忙于生活,少有人有此耐心,而陈先生的文章,古雅简洁,加以标点,尚且不易读。为使读者易于了解学习,所以征得陈先生之同意加以标点。但仍望读者深体当年不加标点的悲心善意,而加意研究。加或标点间有错误,则咎在家桢。

二、这部丛书的排印校核,极不容易。此次蒙周宣德居士一手承担,简辉雄居士细心校对,无量功德,衷心随喜。

三、陈先生为人廉介,一向不肯将佛书卖钱。每有美国朋友劝其收回成本,他都拒绝。我对他这种毫不顾到自己生活,重法轻利的一番诚心,十分随喜。此次编印丛书,自亦尊重他正法布施的宏愿,列为非卖。但此举既非有意标榜,亦无反对诸善知识有收回成本者之意,因为如此,便得大量流通,正是有志于弘扬佛法者应有的首要任务。

四、当印丛书事初提时,先生知所费颇钜,当时声言祗印三部:一部回赠施主,一部送有名图书馆保存,以为名山石室,一部自己保存。他认为目前注意看他的书的人不多,所以不图流通,以为将来佛运转好时,自有人会再印。他这种意思,不但充份显露他的苦心悲愿,也强调了当今佛教面临之重大危机。我虽然不同意这种悲观的看法,也为之落泪。但仍决心多印几部,以求流通。还望得此法宝的善男子、善女人珍重之,顶礼之,细心研读,依教实行,普建善缘,同证极果,桢馨香再拜而祝祷焉。

                       一九七五年写于纽约


[Home][Back to list][Chinese versions only]